莫泊桑《俊友》:新闻业的原罪

yaboleyu 2022-07-11 戒指 32 0

  《俊友》是来自法国作家莫泊桑的米乐m6官网首页一部长篇小说,其中的主人公杜洛瓦尽管只是一个不学无术的低层退役军官,但是凭着一张漂亮的面孔和取悦女人的手段,成功敲开了上流社会女人们的门,并以此为跳板,走上了飞黄腾达的道路。

  在进军政界之前,杜洛瓦从事了相当长时间的记者工作,然而基于莫泊桑对于杜洛瓦这个形象负面嘲讽的立场,记者这个职业的实践历程也就与诸如虚假、浮夸、做作等不太积极的形容词关联到了一起,我们结合文本具体来看一看在莫泊桑的笔下,记者成为了一个什么样的形象。

  故事开头,落魄的杜洛瓦游荡在巴黎街头,兜里的钱只够两顿饭,在妓女和酒吧的当间,他一边在心中咒骂着富人、渴望着肉体,另一方面却又作出一副彬彬有礼、气度翩翩的形象。这是他碰到了旧友弗雷斯蒂埃,他是一名报纸的编辑和撰稿人,这里出现了对全书报人形象的第一段描述:

  “啊,我可不太好。你知道,我的肺部现在相当糟糕,一年之中总有半年咳嗽不止。回巴黎那年,我在布吉瓦尔得了气管炎,四年来一直未能治愈。”

  ,说明平素的饮食很是不错。想当初,他是那样干瘦,完全是个细高条,但为人机灵好动,又常常丢三拉四,成天叽叽喳喳,总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在巴黎呆了短短三年,他竟已变了个人,不但

  第一段是弗雷斯蒂埃的自述,在作为一名不错的报人的同时,他却患上了严重的肺病,这或许与职业无关,只是为后文而第二段是来自莫泊桑的第三人称表述,气质上“老成持重、充满自信”,但与此同时,发福和早衰也随之而来——这说明新闻行业对于人精力的透支是非常严重的。

  在弗雷斯蒂埃的邀请之下,杜洛瓦前往弗所在的《法兰西生活报》参观,此处,莫泊桑插入了一段关于报社的环境描写,也颇有深意:

  煤气灯光焰表明了报社台面上的地位,“引人注目”。但后面那句话无疑暗示了作者对于报纸的看法,能够在强烈的灯光下获得表面的短暂的光明,但很快就会转入内在的长久的黑暗之中。楼梯考究却肮脏,设施丰富却破旧,这一段环境描写可以说表明了莫泊桑对于当时法国报纸行业的看法: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杜洛瓦拿弗雷斯蒂埃的钱租了套衣服,成为了一名记者,由于他在非洲的作战经历激起了报社同僚的兴趣,他获得了第一个任务——写一篇非洲服役散记。然而,由于写作练习的欠缺,杜洛瓦只能憋出个把字来,不得已,他只好求助弗雷斯蒂埃夫人。在简单询问了关于阿尔及利亚的情况之后,弗雷斯蒂埃夫人便臆造出了一篇引人入胜的散记:

  这种创作模式无疑是有违新闻创作的原则——真实,而非虚构。然而,在很多情况下,真实便意味着缺乏噱头和卖点,也就很难引起读者的兴趣,弗雷斯蒂埃夫人叙述的故事可谓是节奏拉满:两性、第三者、419,这些涉及到根本欲望的话题是人类亘古不变的兴趣所在。莫泊桑把这种创作模式化为具象,通过夫人抽烟的方式表达了出来:

  通过一张小嘴,圆圆的烟圈(事实)逐渐上升和扩散成为薄雾和水汽(故事),然而这种透明的蛛网般的存在却给人一种不真实感,因为其本身的依据——烟圈就并非原初的事实,而是夫人依据杜洛瓦的设定臆造出来的一个故事。正是因为摆脱了事实的限制,夫人对于这个故事可以任意揉捏,就像她玩弄这些烟雾一样,最终,烟缕消散得无影无踪,融入了空气之中,象征着这样一篇完全来自于人工虚构的但又象征着事实的新闻报道就此诞生了,读者绝不会察觉到其中一丝一毫的虚假。

  这种依赖于他人的创作模式总是难以为继,很快,杜洛瓦由于水平有限,只能去做技术含量最低的外勤记者,还好他进步很快,也在这个过程中积累了大量的人脉,作品也有口皆碑,然而正是这样一位被报馆老板称作是“栋梁”的人物,生活却比不上他的许多同僚。

  可是,他的收入依然不丰,他写的文章每行仅可得十个生丁,此外便是每月二百法郎的固定薪俸。由于他至今孑然一身,经常出入咖啡馆和酒肆,耗费自然惊人,因此手头常感拮据,生活相当清苦。

  ,生活如此阔绰。他想,这倒是一条不应轻易放过的生财捷径。因为他在羡慕他们的同时,怀疑他们在干着不为人所知的非法勾当,替一些人效犬马之劳,彼此心照不宜,狼狈为奸。然而他必须识破其行藏,打入其秘密团体中去,方可使这些背着他大捞外快的同伴,对他刮目相看。

  在这里,莫泊桑点明了这样一个事实:新闻行业中,决定个体收入的并非个体的努力和天资。那是什么呢?这也是在这段论述结束之后杜洛瓦所思考的问题。也正是这种努力程度和收入的倒挂为我们揭露了当时法国新闻业中普遍存在——甚至在经济产业中普遍存在的一个典型问题:劳动力为什么得不到应有的报酬?——也正是在这种心理下,杜洛瓦放弃了诚实而艰辛的劳动,转而选择投机取巧。

  杜洛瓦投机取巧的方式是吹枕头风,通过搭上和报社老板瓦尔纳的夫人的关系,成功地当上了社会新闻栏的主笔,遗憾的是,被挤掉的这位是一个典型的老实人——这无疑是莫泊桑对新闻行业极其辛辣的讽刺。

  毋庸讳言,《法兰西生活报》是为获得滚滚财源而创办的,因为报馆老板就是一位见钱眼开的人物。对他说来,

  。别看他满口仁义道德,成天笑咪咪的,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但在用人问题上,无论哪一方面的工作,所用的人都必须是经过长期的观察和考验而看准了的,必须是胆大心细、深有谋略而又能随机应变者。在他看来,被任命为社会新闻栏主编的杜洛瓦,就是一个难得的人才。

  在此之前,此栏主编一职一直由编辑部主任布瓦勒纳先生兼任。这是一个老报人,其

  ,同一般职员没有两样。三十都来,他相继当过十一家报馆的编辑部主任,但办事方式或思想方法却丝毫未变。他从一家报馆转到另一家报馆,仿佛是吃饭,今天在这家餐馆吃了,明天又转到另一家,但吃在嘴里的饭菜味道有何不同,他却几乎觉察不出来。无论是政治主张还是宗教方面的看法,他都一概不闻不问。

  ,但办起事来却似是一个闭目塞听的聋哑人,一个不会说话的木头人。不过他的职业道德却令人钦佩,从不做那些从其职业这一特殊角度来看显得不够诚实,不够体面的事情。

  瓦尔特先生对他自然十分赏识,但仍常常希望另找个人来负责社会新闻。因为用他的话说,社会新闻是报馆的生命。通过它,可以

  。因此该栏目在报道上流社会所举行的有关晚宴时,必须善于不动声色,通过暗示而不必明言,把重要消息捅出去。必须能够含而不露,稍稍一点便能让人猜出你的弦外之音,或是轻描淡写地否认两句而让谣言更形炽烈,再或是闪烁其辞地加以肯定,使已宣布的事情没有任何人相信。与此同时,这一栏还应办得人人爱看,

  ;总之,无论是巴黎还是外省,军人还是艺术家,教会人士还是大学师生,各级官员还是身份特殊的高等妓女,都应包括进去。

  从新闻行业的“特殊角度”来看,老实人是不适应的,再加上这份报纸是面向市场的,所以像布瓦勒那先生这样刻板、老实、勤勉的人的优点就发挥不完全了,相应的反而是杜勒瓦这样善于钻营的人更能施展一番手脚。诚然,这确实是新闻行业自创始以来的显著特征,莫泊桑把这个特点放大了,在文中,真正诚实劳动(但是不会变通)的人被善于钻营(但不得不承认适合这份工作)的人所取代了——这便是莫泊桑笔下新闻行业的原罪。

  无疑,莫泊桑把这种本属于职业特征的范畴给上纲上线到职业本身的“道德”问题上来了,就像杜洛瓦虽然善于钻营,但是其在成为记者之后早期也是付出了相当的努力的,仅仅说他是依赖单纯地投机是不公正的——尽管投机本身对于布瓦勒先生这样的老实人来说就是最大的不公正。也就是说,诚实劳动是成为一名优秀报人的必要条件,钻营、投机是不道德的加分项,但是若没有足够勤奋而艰辛的努力,光靠后者是完全不可能的。

  不过仅就是奸诈地钻营和虚假地造势就足以让他遭到道德的审判了,莫泊桑把攻击他的角色交给了一家小报《笔杆报》:

  然而杜洛瓦在其前进道路上,如今仍有一块心病。这就是一张名叫《笔杆报》的小报有意同他过不去,天天对他口诛笔伐,矛头直指他这个《法兰西生活报》社会新闻栏负责人。用小报一位匿名编辑的话说,他们要打的,就是他这个天天替瓦尔特先生

  。因此每天都有一些指桑骂槐、尖酸刻薄的文章出现在小报上,对杜洛瓦大加挞伐。

  这里的小报攻击的是杜洛瓦,尽管也涉及到了瓦尔特,但总归还是批评杜洛瓦的,“制造耸人听闻的消息”成为了杜洛瓦做出的又一件错事,错不在“耸人听闻”,而在于“制造”。反过来看《笔杆报》,也谈不上多堂堂正正,在那个所有的报纸都在“怂人听闻”的时候,向杜洛瓦和《法兰西生活报》开炮更倾向于是一种所谓的蹭热度,或者说碰瓷,其根本目的还是为了商业利益而非所谓的公义——要不然也没有必要采用“指桑骂槐、尖酸刻薄”的方式了。

  最终这场风波以决斗的方式落下了帷幕,杜洛瓦和“诽谤”他的人都毫发无伤,他也因此事名声大涨,成为了《法兰西生活报》领头的编辑之一,这也说明了报业衡量从业人员的一个比勤奋和能力更重要的标准:名声。

  到《俊友》第一部的结尾,弗雷斯蒂埃死于肺病,杜洛瓦便立刻向其夫人求爱,但并没有得到立刻而笃定的回答。而在事业上,由于弗雷斯蒂埃的去世,可以预见到杜洛瓦将在报馆内获得更高的地位,这个结局是十分讽刺的——弗雷斯蒂埃引荐的这位好朋友,竟然很快地将在事业和家庭中取代他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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